林天阳顿了顿,选择如实相告:“当时没想那么多。苗不能有事。”
苏陌轻轻点了点头。
视线微微低垂,像是在看桌上的什么文件。
她抬起眼,目光再次对上他:“那篇关于盐碱湖矿物的报告,对你有用吗?”
林天阳怔住了。
他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提起这件事。他老实点头承认:“有用!给了我关键的方向,谢谢。”
他终于,说出了迟来的感谢。
苏陌的红唇,极轻微张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
“不用谢。我只是碰巧看到了,觉得可能相关。”
她轻描淡写,将那个“无声的援助”定义为巧合。
然后苏陌拿起手边资料,语气变得专业:“我最近在研究广寒宫基地周边区域的月壤矿物图谱,发现东区环形山边缘的某些矿物成分,与你之前用的有相似性但活性更高。数据我发到你基地的加密邮箱了。”
林天阳彻底愣住了。
她不仅看了新闻!
不仅提供了过去的资料,还在继续跟进,为他提供了新的、更具体的研究线索!
这绝不是巧合!
林天阳看着屏幕里那个理性,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做了许多的苏陌。
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后只化作一句:“好,我马上看。”
“嗯。”
苏陌应了一声,气氛似乎又有点凝滞。
她的语气,忽然有了一丝停顿,不像刚才谈工作时那么流畅:“随…随数据一起,我还发了个……小东西。”
她侧过微红的脸颊,声音轻了些:“是以前在资料库里偶然翻到的,一个关于稻子的……算是童话吧。我觉得……也许你会需要。”
林天阳看着屏幕里那个理性交织感性的苏陌。
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后只化作一句:“好,我马上看!”
“嗯。”
苏陌应了一声,气氛似乎又有点凝滞。
她看了看时间,急促道:“你那边应该是工作时间吧?不打扰你了。”
“好。”
林天阳点头。
通话结束,屏幕暗了下去。
林天阳坐在椅子上,久久没有动弹。
没有道歉没有追问,没有情感的激烈宣泄。
这次对话生涩简短,甚至有些尴尬。但却像一股温润的水流,悄然融化两人之间的厚冰。
林天阳深吸一口气点开邮箱,果然收到苏陌发来的数据报告。
附言,只有一行字:“仅供参考。保重。”
在数据包的附件列表最下方,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文件,标题是《一粒想旅行的稻种》。
林天阳迟疑了一下,点开。
那是一个手绘风格的电子绘本,画面稚拙,文字简洁。
故事讲的是一粒不安分的稻种,不愿只待在温暖的谷仓,它梦想去最遥远、最荒凉的地方看看。
它乘着风越过山河,最终落在一片冰冷的灰色土地上。
那里没有朋友,没有水分,寒冷刺骨。小稻种很害怕,但它没有放弃,它用自己微弱的力量,一点点温暖身下的土壤耐心等待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就在它几乎要睡着时,一丝极细微的绿意,终于顶开了坚硬的灰色外壳……
绘本的最后一页,写着这样一句话:“最远的旅行,是为了让更多地方,变成故乡。”
林天阳看着屏幕上的画,仿佛能透过这简单的故事,看到苏陌挑选它时的心情。
这不是巧合。
这是一个属于科学家的、最笨拙又最真诚的安慰和鼓励。
他抬起头,望向观察窗外那颗蓝色的星球。
这一次,他感觉那颗星球不再遥远和冰冷。
林天阳拿起笔在记录本空白处,缓缓写下一个“陌”字。
然后在后面,认真地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。
随后他笔尖顿了顿,又在旁边画了一株破土而出的小苗。
苏陌发来的数据像把精巧的钥匙,为林天阳打开了新大门。
报告中详细分析了月球东区环形山边缘的矿物特性,其特殊的晶体结构确实显示出比现有材料更高的潜在活性。
更重要的是苏陌结合地球地质知识,推测了其可能的活化路径。
林天阳几乎立刻投入了验证。
他通过基地的遥感设备,确认了该区域矿物的可采集性,并很快设计出新的改良剂配方。
这一次,进展顺利得超乎想象!
新处理的月壤,在物理结构和保肥能力上都有了显著提升。
之前生长缓慢的“陌上”二代,在新“土壤”里明显焕发了生机。
他没有独享成果。
在每周的例行简报中,他将数据和分析——当然,隐去了苏陌的直接贡献,只说是“参考了地球相关地质模型”——分享给了陈海和团队。
陈海看着数据,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惊叹的表情:“这个思路……妙啊!跳出农业看农业,利用月球自身的地质特性!”
连王工也难得地凑过来,指着某个参数说:“如果这种矿物稳定性够,或许能应用到主循环系统的防腐涂层上。”
团队的氛围悄然改变。
质疑被好奇取代,隔阂被共同的目标消融。林天阳不再是孤军奋战,他成了连接月球实践与地球理论的节点。
他偶尔会给苏陌发邮件,内容严格限定在学术层面:汇报新“土壤”的实验数据,提出几个关于矿物反应的疑问。语气谨慎,像是对待一位值得尊敬的同行。
苏陌的回复总是很及时,附上更详细的参考资料或计算过程。
但偶尔在邮件末尾,会多出一两句看似不经意的话:
“月面温差大,注意实验舱的夜间保温。”
“基地提供的营养液配方,或许可以尝试微调钾元素比例。”
这些超越了她地质学家本分的提醒,像小小的暖流抵达林天阳心里。
他没有点破,只是在下一次实验时,默默检查了保温系统,并调整了营养液配比。
效果,出奇的好。
第二天他收到苏陌一封邮件,在讨论技术细节后她写道:
“最近在整理过去几年的野外考察笔记,发现了很多被忽略的、关于极端环境下的生态韧性案例。
或许生命适应环境的方式,比我们想象的更充满智慧。
不必总想着对抗环境,有时,寻找共鸣与利用,是更可持续的道路。”
林天阳反复读着这段话。
他意识到苏陌不仅在提供技术支持,更在尝试与他分享一种新的视角。
她正在用她的方式,理解并参与他的事业。
他关上电脑,走到观察窗前。
脚下是灰败的月壤,窗外是漆黑的太空。但此刻,他心中却充满了奇异的力量。
他打开通讯录,犹豫片刻,发出条简短的信息:
“新的方案效果显著。谢谢。你最近……好吗?”
这次不到十分钟,回复来了。
“加油。”
简单的两个字,却让林天阳站在巨大的观察窗前,一个人笑了很久。
地月之间,冰冷的真空依然无声。
但某种温暖而坚实的东西,正在悄然重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