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多后,石牙部落的暖季,比往年来得早了不少。半个月前,河水就已开化,河边的野菜,早早就露出了绿芽。
半大的孩子们,在空地上嬉笑打闹,眼尖的先瞥见狩猎队,就扯了一嗓子:“他们回来啦!”撒腿就跑过去。
男人们笑着把几头驯鹿仍在地上,随手将长矛靠在旁边,摸摸孩子的头:“这矛可尖了,你们可不能碰。谁要是碰,我就告诉族长,打他屁股。”
“对。不能碰啊。谁不听话,打谁屁股。”女人们也围过来,收拾猎物,分割、清洗,做饭。
这些长矛,是去年在部落不远处捡到的。发现时,它们堆得整整齐齐,矛头还镶着银黑银黑的东西。拿起轻轻一戳,就扎漏了兽皮。众人是又惊又喜,七手八脚就抬回部落:“你们看我们捡到啥了?”
族人们全都围了过来,抢着看,传着试,有的还跪地喊着:“这是上天的恩赐啊!”“山神保佑咱们部落!”捡到的人更是满脸得意。
林野远远地看着,笑了——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那上面镶嵌的叫做“铁”,那些锋利的矛,绝非天赐。他没说,将这些秘密藏在了心里。
部落又扩大了,还多了很多用石头、泥巴、灰土搭的房子。“这比骨屋好多了,一点不漏风”,大家都这么说。还单独围起来一片地,养了一些抓来的红色原鸡、树鸭,还有几只驯鹿、麝牛、库羊。谷仓里装着谷子,都是去年打下来的,旁边晒着一小撮,是精选出来的种子,都是苏晴教大家的。
林野漫步在部落里,心里很欣慰。他今年二十二岁,按惯例还能活个八年,可他觉得自己肯定能活更久,毕竟生活已不像从前。
族人们还学会了储存食物、制作盐巴、过滤河水.......,这也是苏晴教大家的。
王山学会了做药丸,除杂,捣粉,拌蜜,揉团,晾干,熟练得很。给族人装在兽皮里,不仅药效好,还啥时候想用就用。
苏晴在田埂上,正教几个小不点认字。他们围在树枝绑成的小桌旁,上面铺着块平整的石板。苏晴握着自制毛笔,杆儿是细木枝,头是恐狼尾。她蘸下浆果汁,一笔一画写着。
“姨,这是什么字呀?”
她摸了摸孩子的头:“这是‘噬’字。”
“那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啊?”
“这‘噬’啊,就是不好好吃饭的意思。你们看啊,它能拆成三个部分。左边这个是‘口’,就是咱们吃饭的嘴;上面是‘竹’,就是花草树木、鸡鸭牛羊、山川河流。当然,也包括我们自己。下面是‘巫’,就是吃饭的规矩,也是大自然的规矩。这个字啊,加在一起就是要告诉我们。要是嘴太贪,坏了规矩,就没得吃,甚至会反过来被吃掉。”苏晴耐心地讲。“大家听明白没?”
“哦。我明白了。我吃饭时,再也不蹦蹦跳跳了。”一个小朋友率先举起小手。
“那我不挑食了。”另外一个马上也举手。
“我也不了。”“我也不了。”“我好好吃饭。”小朋友们纷纷把手举高高。
苏晴“噗嗤”一下笑了,摸着孩子的头。
“也对。是我太着急了。你们还太小,我都74岁了,也才刚刚搞明白这个道理。”苏晴喃喃地道,“记住它,就不会忘了自己是谁,不会忘了该怎么活。”
“没事,你们迟早会长大的,总有一天,都会明白的。”她笑着看着小不点们。
旁边的山杏,正把一张粗纸铺平在薄木片上,拿着炭条记着什么:“粮食还有六千二百斤、鸡鸭150只,每天下蛋35个……对了,王山的草药方子,还要记下来。”
她的旁边,还压着张刚画好的地图,标着水源、兽群林子,避风山洞。不远处,架子上挂着些还没干的纸,几个女人正捶着茅草,用藤条网滤水。
前几天,林野带着族人,一路向东,到了从来没到过的地方,在一片坡地,看到身穿破兽皮的身影,其中,还有几个孩子,肚皮饿得都贴了后背。
果然是黑岩部落的人。那些人也看到他们,起初很警惕。林野带头放下矛,将带来的鹿肉和谷种,抛给他们:“我是石牙部落的族长林野,我们没有恶意。我们和你们黑岩部落,已经很久没见面了。我这次来,带着善意。这些鹿肉你们拿着。这些是谷种。寒季一过,就种下来,下一个寒季前就可以收获。到时候,就可以自己说得算,不用再靠天吃饭。”
后面的族人递过来几张刻着画的木片,林野接过来,也放在地上:“这个是种养方法。如果不会种,或者是有什么其他需要的,就去找我们石牙部落,我们非常欢迎。你们的老人,应该知道石牙部落,以前发生过很多不快,希望可以冰释前嫌。”说完,带着族人离去。
阿木早恢复了健康,这营养一跟上,就串成了个大小伙子。现在,他是部落里最聪明勇敢的小猎手。每次出门,都能带回点兔子、鸡啥的。这几次狩猎时,还跟着林野学怎么辨认踪迹,如何捕杀猎物、做陷阱。还讲给那些半大孩子听,俨然成了一个孩子王。
长老还坐在那块石头上,从怀里拿出那个传了八代的旧兽皮,只是看着上面的图案,眼神时而恍惚,时而清明。
林野凑过来:“前几天,我去找了黑岩部落,还把鹿肉和种子给了他们。我想过几天,再去找找青木、白河二个部落。”
长老笑呵呵地听着,不住地说:“嗯。早该这样,早该这样。”
“你这个宝贵兽皮,上面那些画,到底是啥意思?”林野逗他。
他笑着摇摇头:“哎,我记不清了,但我知道,这是老祖宗留下的,得好好收着,还得好好传下去。”
其实,林野还问过几个族人:“你还记得噬星人不?”“你为啥选部落这边?”那几个人都没反应。他没再问,因为他知道,那些记忆没消失,只是藏在了心底下,就像这新收的种子,平时倒是不显眼,却能在需要时长出希望。
长乐乐园的阳台上,陈雪拿着小宇新送她的画——上面有好多不同种类的花,那都是小宇自己看到的,旁边画着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人,还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——“谢谢雪姨照顾我。”
“小白”慢慢地滑过来:“陈雪女士,这是您的抗衰老营养液,建议现在注射。”
陈雪接过营养液,随手放在桌上:“今天就不注射了,陪我晒晒太阳就好。”她望向远方,仿佛能看到石牙部落,看到苏晴在田埂上教孩子们的样子。
工作室里,张磊正忙着敲代码。他将一幅狩猎图,藏在了动画片里,悄悄会闪过那么一帧。这幅图,源自羊皮纸,他把人修了修,看起来像林野。
“哈哈。这样,乐园的孩子,就有机会看到“不一样的世界”了。一帧也好,就算他们此刻还不懂,也算是把“希望”的种子,悄悄埋下了。”张磊看着那幅图,好像看到了未来。
居民的生活依旧舒适,只是有了小小的变化。有的喝完茶会随手关杯垫,有的离开家会闭恒温。大家都忘记了“苏晴是谁”“噬星人又是谁”,却下意识地学会了“省一点是一点”,当然还享受着延长到一百零五岁的寿命。
其实,苏晴还是偶尔会想起乐园的日子,想起温暖的房子,可口的蛋糕,那确实舒服。但她却不后悔,也许只剩七岁可活,但那又怎样?在这里,她能吃自己种的谷物,能和族人一起打猎,踩着泥土,靠双手活着,这种踏实的感觉,是乐园从未有过的。
林野走下石坡,正见阿木领着几个半大孩子跑过来,手里攥着野果,还牵着一头半大的驯鹿。
阿木冲到跟前,把野果往林野手里一塞:“首领!你尝尝这个!”
林野咬了一大口:“嗯。这果子,真甜啊!我咋没见过。”
阿木笑嘻嘻地说:“这是我新发现的!但这可不光是给首领准备的。”
“怎么?还给谁?”林野笑着问。
“嘿嘿。给它啊。”阿木指着那只半大的驯鹿,“我发现鹿也特别爱吃这果子,就用你教我的法子,拿这果子做饵,你看这不是抓住了吗?”
林野这才恍然大悟,敲了下阿木的后脑勺:“你小子,连我都敢逗了。”又走过去,拍了拍几个孩子的肩膀:“小伙子,肩膀都挺结实嘛。不错,真不错,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!部落有你们,我就放心了。”
“走,咱们回部落,你们前头带路。”林野拍了下阿木的屁股,跟在后面。
.......
不知过了多久,在更高维空间中,人类正在上“儿童生命主题教育课”。
老师的意识传给学生:“你们看,这就是曾经的地球。”
“老师,这个星球好像死了啊。”
“是的。地球的人类,因过度透支环境和资源,掠夺同类与其他生命,最终走向毁灭,甚至连自己的母星地球,也沦为了死星。大家务必记住这个教训,记住为什么毁灭。”老师的意识很沉重。
老师的意识渐渐变得郑重:“再看这个位置,这就是我们祖先生活过的地方。就是在这里,噬星人意外地创造了我们的‘成人礼’.........”
成串的信息流传入学生意识。
“大家记住没啊?”老师问道。
“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什么呀?”
下一刻,无数道稚嫩却坚定的意识,交织在一起:“希望!”
“还有什么啊?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