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内斯特停下笔,很遗憾的摇摇头。访谈进行到现在似乎可以结束掉,他对故事很满意,但对这个访谈对象愈发感到不满。虽然能够理解他的怯懦,但无法接受。
“接下来,你有什么打算?离开西班牙回到法国?亦或者去往中国?”欧内斯特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,招呼服务员结账。
服务员笑着为两人收拾干净,随后侍立在一边,“阁下,向您问安,祝您愉快。”说着,他谨慎的回头看了看,背对着旁人伸出了手。
欧内斯特愣了愣,随后将小费拍在对方掌心,他愈发想要离开了。
“不,先生。我打算留下,至少要为自己再参加一次战役。”许明摇头说着,让准备起身的欧内斯特微微一愣,他看着许明又回想着刚刚的访谈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许明从怀中掏出一张纸,将之恭敬的递给欧内斯特:“记者先生,我无法保证自己能活着离开西班牙,所以冒昧请求,您能把这封信带走么?
“它是一份手抄本,如果有机会去到中国、四川,您或许可以帮洛完成遗愿。”
欧内斯特点头,接过纸张,上面是一个个整齐的方块字,它们远比西班牙字母更加规整,排列紧密时似乎也显得更加坚固,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。
“我很冒昧,这封信的内容……”
“我可以翻译给您知道。当然,我很清楚,它以及洛的故事恐怕无法在美国登报,美国人民不会对一个陌生中国人的故事有多么关心……”
欧内斯特没有反驳,也没有给许明不切实际的希望。
许明双手摊开放在桌面,平和道:“但,我很想把洛的故事说出去,哪怕只有您一个听众也好。他是个纯粹的中国人,我想,我也可以是。”
十五分钟后,欧内斯特离开咖啡厅,信步走在街道上,感受着整座城市的萧条破败。几名妇女抱着面包从店铺中走出,紧张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,步履匆匆。
欧内斯特一路走到那座坍塌的教堂门口,在一处流动“血站”外停下。
忙碌完的加拿大医生双手赤红,正在用清水洗涤着,看见大胡子之后笑笑道:“看来你找到了想要的故事?”欧内斯特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故事确实不错,但是太过普通,与他这些天采访所得相比没有多少差异。在他手中的本子里,至少有二十余个同样可称作“可歌可泣”的故事。
这只是素材,之一。
不过……
欧内斯特道:“亨利,如果有机会的话,我未来或许会去一趟中国。”
亨利有些意外,好奇问道:“为什么?”
“我们对西班牙很慷慨,除了它在为正义而战外,更关键的因素是它在欧洲,它近在咫尺。可中国同样面临着日本的侵略,然而那里的战争无人问津。”
欧内斯特拍拍手中的笔记本,“我刚刚知道了一个中国人的故事,让我对那片土地生出了好奇和向往。我想,正义不该有两套标准,中国的战争同样值得关注。”
最后一句话得到了亨利的认可,他点点头,说道:“我马上会回加拿大一趟,顺便也去美国转一转,看能否为西班牙募捐。若是有机会,我也可能会去中国。”
“感谢你,我的朋友,再见。”
“再见。”
回到旅店,欧内斯特躺在并不算整洁的床上毫无睡意。他穿着睡衣爬起,将那封来自中国人的信小心翼翼翻找出来,随后郑重塞到笔记本中夹紧。
重新躺下时,他脑海中还在翻涌着这封信的内容。
【吾妻如晤:
见字如面。提笔时思绪万千,只恨纸短情长,不能尽诉。
上月已将欠王三哥的十块银元还清,附了利息。做人要讲信义,这些年承他照应,断不能教朋友寒心。我又请他帮忙将十块银元带回,三哥亦是重义之人,料想你已收到。此事既了,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地。
然则,为夫眼下另有要事,暂不得归国。西班牙那边,德意法西斯蒂正帮着叛军助纣为虐,逞凶肆虐。此间报纸日日刊载,让我不禁想起青岛之旧事。我随共青团的同志们商议,已决意南下驰援。
吾妻莫怪,我信这世上有公理道义,但更信此物并非天授,实则总要有人去争个明白——我虽不过一介粗工,却也晓得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的道理。
家中幼子若问起父亲,可告诉他:爹爹去帮全天下受苦的人拼命了。待他年长些,你便将马德里的鲜花、比利牛斯的雪、哈腊马河的枪声细细说与他听。料想,此战之经过,必会青史永驻。为夫恰逢其会,不甚荣幸。
此番一去,不知何日能归。请你在祖坟边上垒座衣冠冢,插块木牌,上书“洛行舟”三字足矣。不必大操大办,更莫哭坏了身子。
此信之中,我另附一封离婚书,你我据此和离。你便改嫁罢。寻个踏实本分的汉子,教他待你与孩儿好些。我这一生漂泊,未能让你有几日舒心,每每思及,愧怍难当。唯愿你余生平安喜乐,我便在九泉下也能笑醒。
夜已深,枪械尚待擦拭,就此搁笔。
夫行舟
一九三六年冬于马德里营垒】
【后记】
1940年9月,美国爱达荷的太阳谷。
欧内斯特在打字机上敲下最后一行文字,完成了他以西班牙内战为背景的小说创作。他看着厚厚一沓文稿,内心充满了成就感。
美国的护士、意大利的小贩、英国的作家、加拿大的医生、中国的工人……无数个形象交叠在一起,最终变成了一部跌宕起伏的故事。
他自认为,这是他一生迄今为止最优秀的作品,没有之一。
1941年4月,欧内斯特辗转抵达重庆。
作为战地记者,他已走访数个战区,亲临前线,将中国人的风貌、精神、政治、战事等等一一记录。现在,他即将结束这次中国之行。
“嗨,周,能帮我一个忙么?”在与会谈对象结束正式谈话后,欧内斯特提出了一个私人请求。
风度翩翩的中国人正色起来,身体前倾道:“当然,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。”
欧内斯特掏出一封信,内里的纸页已有些泛黄,“我相信你能办到的,一封信,一封来自西班牙前线战死烈士的信。”
中国人伸手接过,没有再问详情,只是点头道:“义不容辞。”
1949年底,人民解放军解放四川。
战斗结束后,三兵团的一名连长向上级告了两天假,来到眉山县的一座小山村中。当年的那封信早已在无数次战火纷飞中失落,好在他还记得信的内容。
他如愿见到了故人妻、子,得知她们早已收到过信函。来人欣慰之余,将当年发生在异国他乡的故事完整讲述了一遍。在哭声响起前,他悄然离开小院。
临行前,他独自翻山,来到一座衣冠冢前。
焚香三柱,洒酒一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