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向东是让车铃吵醒的。
叮铃,叮铃。响一声,停一会儿,像有人舍不得松手。
他翻身去摸手机,指头磕在钢丝床的铁栏杆上。疼得一激灵,再睁眼,墙上女排挂历卷着角,九月,1987年。
楼下有人说:“老周,四十五,你这车也骑了十几年了。”
“后胎刚换的,链条也好。”
那声音一钻进耳朵,周向东就坐了起来。
他跑到窗边,忘了穿鞋。
父亲站在天井的水龙头旁,扶着那辆黑自行车。蓝布衣裳洗得发白,左腿略弯着,拿袖子擦了一下车铃。买车的老邓伸手捏闸,捏完,嫌弃地摇头。
周向东抓着窗框,想喊,喉咙却堵了。
父亲才四十九岁,头发还黑着。不是病床上那个连喝水都要别人扶的人。
“再添五块。”父亲笑着说,“向东要承包车,差一点。等他挣了钱,让他请你吃饭。”
周向东转身往外冲。
楼梯拐角,刘婶端着洗衣盆上来,差点让他撞翻。
“跑啥子跑,投胎啊?”
他没来得及答,几步蹿进天井,一把握住车把。
“不卖!”
周成林吓了一跳,先看儿子的脚,再看他只扣了一颗扣子的衬衣。
“衣裳穿都穿不来?楼上楼下这么多人!”
还是这句话。
从前听见就烦,总觉得自己开大货车,外头谁不喊一声周师傅,回来却还要挨老头子训。
今天他只想多听一会儿。
老邓将钱收回去,脸色不好看:“父子俩先商量嘛,喊我来,耍起好玩?”
周成林赶紧赔笑。年轻时他也有脾气,退休后腿伤落了毛病,买点煤都得求人搭把手,渐渐学会了先说好话。
周向东看得心里发涩。
“邓叔,对不住,车我们留着。让你白跑一趟。”
老邓嘀咕着走了。父亲等他出了门,才沉下脸。
“明天交钱,你晓不晓得?还差六十,你拿嘴巴去交?”
周向东望着后座那块旧帆布。小时候他坐在上面,父亲骑车过坑,总先扭头叫他抓稳。有一年雨下得大,父亲把雨衣全裹在他身上,自己到家时,衬衣湿得能拧出水。
这样一辆车,竟只值五十块。
他伸手捻掉车座上的一根线头。
“你以后拿药、买煤,怎么办?”
“坐公交!”
“坡上这段,公交能开上来?”
父亲嘴唇动了动。楼上,何秀兰提着鞋下来,听个尾巴就明白了。
“不卖就不卖。你爸昨晚上擦车,连挡泥板里头都擦了,不晓得的还当他娶新媳妇。”
“胡说八道。”
母亲不理他,把鞋塞给儿子,伸手摸了一下额头。
“脸色这么难看,病了?”
周向东低下头穿鞋,鼻子忽然酸得厉害。
母亲的手暖,还有洗衣皂的味道。他后来买过好多东西,却再没买到这样一只手,随时都能往他额头上摸一摸。
“没有,饿了。”
“饿了还跑下来吵!面都坨了。”
她转身上楼,走两步,又回头喊丈夫:“你也上来。车不卖,日子就不过了?”
厨房里,两只煎蛋卧在面上,葱花让热油浇过,香得人心里发软。
周向东坐下,吃了一大口。母亲在旁边纳鞋底,边纳边数落他昨晚没吃完饭就跑,留半碗饭,拿去喂鸡都没人领情。
他一边听,一边低头喝汤。
这不是梦。
他真回来了,回到二十四岁,回到母亲还会为半碗剩饭骂他,父亲还能扶着自行车与人讲价的时候。
这年九月,渝西运输公司二队拿出几辆货车试承包。周向东眼热那些联户司机挣得多,报了名,三百块押金却只有二百四。
上辈子,父亲卖了车。他凑够钱,又让人一句“那台车修得你倾家荡产”吓退了。
钱拿回来,父亲没骂他。后来有了点钱,他说要买辆新自行车,父亲总说腿疼,骑不了了。
他便真没买。
那时他竟觉得,省了也好。
周向东搁下碗,抬头看窗外。父亲坐在走廊的小竹椅上,报纸铺着,眼睛却朝屋里瞟。
“爸,车留着。我去队里再看看。”
“不承包了?”
“要。但我不能连车什么样都没摸清,就让你掏钱。”
父亲盯住他。母亲手里的针也停了一下。
儿子长这么大,回家不是喊饿,就是喊钱不够,难得把这么一句明白话说在前头。
“那你看清楚。”父亲将报纸折好,“真差钱,回来讲。外头那些高利钱,不准沾。”
“晓得。”
妹妹小满背着书包从里屋出来,看见空碗,立刻瞪他:“我的蛋呢?”
何秀兰头也不抬:“锅里。”
“你每回都给他碗里,给我锅里。到底哪个才是捡来的?”
“你话多,捡你的时候没注意。”
小满噗嗤笑了,又拿胳膊撞哥哥:“承包了,莫说给我买自行车。先还我那两块钱。”
周向东想不起借过什么钱,愣着看她。她脸上的笑渐渐收了:“你又忘了?”
“没忘。”他赶紧说,“这回记心里了。”
她半信半疑地看他一眼,进厨房端碗。周向东摸摸空裤兜,才发现家里等着他兑现的话,远比三百块押金多。
周向东出门时,把自行车钥匙从窗台拿起来,放到父亲手边。
父亲没有马上收,等他走下楼梯,才攥进手里。
车队院子里一股柴油和热铁皮的气味。
赵大勇见他来,伸手把他拽到一边:“钱凑齐没?”
“还差六十。”
“那就算了,剩下的几台都不得行。尤其三十二号,昨天趴窝,今天还没响。”
周向东顺着他的手看去。
院角一辆老解放,漆晒得发白,左边翼子板凹了一块。修理师傅趴在车头下,队长罗建国站在旁边,脸比车头还黑。
就是它。
后来别人把它开走,添第二台,第三台。自己每逢提起,都要说句运气好,好像承认人家比自己强,就少了一块肉。
周向东想起早上老邓收钱的手,忽然不愿再听旁人替他下结论。
“我看看。”
赵大勇抓住他:“你莫逞能,罗队正在火头上。”
“我看车,又不看他。”
赵大勇差点笑出来,手也松了。
周向东走过去,先蹲下摸了摸轮胎,才问修理师傅:“师傅,起动机转不转?”
“转,不着。你也来教我?”
他没恼。以前修车,背后站个催命鬼,他也这副腔调。
“不敢。我想承包它,总得听听声音。”
罗建国转过头: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看看,再决定。”
罗建国打量他片刻,往驾驶室一指。
“上去试。打不着,莫死拧,电瓶受不起。”
周向东爬上去,握住磨亮的方向盘。熟悉的油气扑进鼻子,心里反倒安稳下来。
父亲的车留住了。
自己的路,也该好好开一回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