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滨的风裹着海水的涩，吹过林天阳的脸。
他蹲在田埂上，手指捻过沉甸甸的海水稻穗。
“天阳！就等你了！”
同事在远处喊。
田边空地上，彩灯也亮了。
长桌摆满了菜，中心是只烤全羊，欢声笑语炸开锅。
林天阳本应同大家一样，放肆享受丰收的喜悦。
而他却只是茫然应了声，随即开始在人群里寻找那道倩影。
蓝裙配白衬衣的女友苏陌，正和邀来的闺蜜笑着说话。
感受到林天阳的目光，她嘴角弯出幸福的弧，还略带点可爱的嗔怪。
林天阳的心被这笑烫了一下，莫名有点疼。
他裤袋里右手攥紧那张纸——半小时前到的加密调令：“月球基地农业危机，林天阳即刻报到！”
“天阳，来讲两句！”
恩师把他拉到中间。
众人鼓掌。
林天阳挤不出笑，只得干巴巴说了几句感谢。
说话间他瞥见苏陌身边的帆布包，里面是她准备的野餐垫和茶具——他们说好庆典后去度假看星星，然后就结婚。
苏陌走到他身边，手拉了拉他衣角柔声问：“累了吧？一会儿早点回，我煲了汤。”
林天阳喉咙发紧，话堵在嘴边：“没…事。”
他抓起杯啤酒灌下去，喷出酒气纠结道：“可…可能有点累。”
歌声此刻骤然响起，姑娘们开始跳丰收舞。
林天阳像隔了层玻璃，徒留苏陌在人群里添茶说笑。
她就像这片地，踏实而美丽。
酒后的林天阳，终于壮胆上前，悄悄拉住她的手：“陌，去那边走走？”
“嗯…”
苏陌看他脸色不对，乖巧点了点头。
林天阳松了口气，刚牵着苏陌走开，卫星通讯器尖锐震起来！
紧急频道！
林天阳脸色剧变，只好松开手走到旁边接。
“林天阳博士，接驳飞船明晨发射。一小时后专车接您，请准时。”
“收…收到…”
回复的声音，是干和苦的。
林天阳挂了电话，背对她站了几秒。
风有点凉了，他后背发冷。
转过身他想笑笑，却看见苏陌低头看着手机屏幕，脸白了。
手机屏幕上，一条内部信息预览：“林天阳博士月球派遣任务确认函…”
她抬起头，目光穿过昏暗的光，钉在他脸上。
刚才的温柔没了，只剩下震惊和受伤。
她没说话。
林天阳所有话都卡死了。
庆典的喧闹声瞬间褪去，两人之间裂开一道深沟。
风还在吹，带着稻香也带着冷。
林天阳跟在苏陌身后，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宿舍区。
丰收的喧闹被甩在身后，只有脚步声敲在水泥路上，格外刺耳。
苏陌掏出钥匙开门，没回头看他。
林天阳跟进去，门在身后咔哒一声锁上，像关住了一屋子的闷雷。
她没开大灯，只有厨房一盏小灯亮着，昏黄的光线勾出她僵直的背影。
她把手包放在餐桌上，动作很慢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她问，声音平静，但绷得像拉紧的弦。
“今天下午。”
林天阳喉咙发干。
“一会走？”
“……嗯”
苏陌猛地转过身，眼睛在暗影里亮得吓人。“林天阳，我是你什么人？”
“陌陌，你听我解释……”
“解释什么？”
她打断他。
原本柔和的声音，瞬间扬了起来；“解释你怎么瞒到我到刚刚？解释地球上的稻子还不够你种，非要跑到那个鸟不拉屎的月亮上去？”
“不是瞒！是命令来得太急，我……”他想说“我不知道怎么开口”，但这话太苍白。
“急？”
苏陌笑了一声，但却是冷的。
“再急沟通的时间都没有？林天阳，你看着我这些天忙前忙后准备订婚仪式，是不是觉得特可笑？”
她往前一步，小灯的光照在她俏脸上，眼圈是红的，但没眼泪。
“你早决定好了，对吧？在你心里，那些石头沙子，比我重要。不，是比我们重要！”
“陌，那是任务！”
林天阳也急了，声音大起来，“月球基地要是断粮，那是天大的事！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选择……”
“别拿大帽子压我！”
苏陌抬手，指尖几乎戳到他胸口。
“每次都是这样！试验田出事，你扑上去；新品种失败，你几个月不回家！现在更好了，直接上天了！林天阳，你根本就是在逃！逃避生活，逃避我，逃避所有需要你耐心经营的东西！”
“你胡说八道！”林天阳胸口剧烈起伏，“我对这片土地怎么样，你不清楚？我是在为更多人的饭碗拼命！”
“谁的饭碗？月球上那几个人的饭碗？”
苏陌的声音尖利起来。
在失望下，她也失去理智：“地球上的土地呢？盐碱地还没治好，海水稻还要推广，这些不是事业？这些就不值得你林天阳坚守了？说到底你就是觉得月亮更新鲜更刺激，更能显出你厉害！”
这话像把刀子，扎得林天阳眼前发黑。
他咬牙：“苏陌！你别无理取闹！”
“我无理取闹？”
苏陌后退一步，拉开距离：“好！我无理取闹。那你走吧，去你的月亮，种你的神仙稻。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！”
她转身走进卧室，砰地关上了门。
林天阳僵在客厅中央，拳头攥得死紧。
厨房飘出汤的香气是他最喜欢的排骨莲藕汤，小火慢炖了一下午。
现在闻起来，只剩下焦糊味。
他没去敲门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卧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死寂。
墙上挂钟的秒针，一格一格跳，声音大得吓人。
时间像沙漏，一点点漏掉他最后的机会……
一小时后，窗外传来两声短促的汽车喇叭声，像暗号般划破寂静。
接他的车，来了。
林天阳深吸一口气，提起早就收拾好的行军包——其实没多少东西，轻得让人心里发空。
他走到餐桌边，拿起笔想留张字条，笔尖悬在纸面上许久，却一个字也写不出。
那些翻涌的话，最终都化作了沉默。
他拉开门，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，像一声无言的叹息。
门在身后轻轻合拢，锁舌扣入锁孔的声音，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。
卧室里。
苏陌背靠着门板坐在地上，在黑暗中屏息听着。
引擎声由近及远，最终彻底融入夜色，消失不见。
她用力咬住自己的手背。
咸涩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，却始终没哭出声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