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季的风刮起来就像刀子割人,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。石牙部落已经经历第五个“超长寒季”,雪一下起来就不停,前些年,谁见过厚过三尺的雪。兽皮袄本来就不暖和,雪沫子跟着风刮到脊背里,马上就化了,然后又结冰,冷得打哆嗦。刚说两句话,眉毛、鼻子、胡子和头发就全结成冰。
族里老人老叨咕:“暖和的日子是有数的,总共就这么多,咱们这么冷啊,肯定是被别人抢去了暖和。”那时,林野以为是他们年纪大了,说了胡话。
林野手握石矛,冻得早已经没有知觉,他的指缝里还能看到血痂,都已冻成黑色,和粗糙木柄冻粘在一起,稍一用力,就扯得伤口钻心地疼。
寒季一年比一年烈,以前成群的猛犸象,都很少能见到了。林野是一天多前,意外发现的猛犸蹄印,深褐色凹痕积着新雪,蹄印边缘冻得发硬,从少见的拖拽痕迹可以看出,这只猛犸象应该是右后腿受伤,掉队了,也许命不久矣。如果能追寻到这只猛犸,部落这个寒季就有得吃了。
但现在,他只能返回部落了。天实在太冷了,带的食物也已经吃完,再追下去,有可能就冻死在这大雪里。他不能冒这个险。
“先回部落吧,只能从长计议了。”林野不甘心,却无可奈何。
就算是他,在大雪中,饿着肚子奔跑一天,回到部落时,已是极限。
“首领,阿木他……他快撑不住了!你快过去看看吧。”林野刚走进部落,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一个少年就哭着跑过来,是石头。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林野顾不上饥饿了,随石头过去,走进一个用猛犸象骨头、粗树枝做框架,覆盖着兽皮、干草的“骨屋”。只见山杏正在照顾着阿木。他才九岁,但这孩子颧骨都露出来了,脸色没血色,嘴唇冻得发紫,瘦的像只剩下骨头架子。
林野心里一酸,蹲下身探了探阿木的鼻息,还有气,但那气却弱得像风中残烛,随时都可以熄灭。这是这个月第三个生病的孩子了,原因很简单,就是又饿又冷闹的,前两个都没撑过雪夜。
“赶快把他抱到东头最大的篝火去,等一下,外面雪大,把我这件狼毛兽皮给他裹上。”他脱下自己的兽皮袄,递给山杏。这袄是他三年前鞣制的,用的是自己打到的恐狼皮,平时他是舍不得穿的,只在最冷天外出狩猎才会穿上。山杏给阿木裹上袄,石头搭把手,架着阿木走出去。林野跟在后面,眉头紧锁,把矛柄都攥出了印子。
石牙部落的人平均寿命也就三十岁,大多数人都看不到孙辈。林野的父亲就是在他十五岁时,被一只短面熊拍断了脊椎,送回来后,没半天就走了。他记得父亲在临终前,双手冰凉,死死地攥着他,直到断气都没松开,那眼神里有痛苦,也有不舍,还有着一种死不瞑目的疑惑,就像在琢磨一件永远也想不通的事。那个眼神,刻在了林野心底。其实,同样的疑惑,林野又何尝没有。
如今族里岁数最大的是长老了,他今年三十五岁,头发早已花白,背驼得像张弓,走路得拄木杖。说起那木杖,是他父亲传下来的,杖头刻着个球形图案,不知道是啥意思。人一多时,他就会念叨一句话:“咱们老祖宗说啊,有个不冷不饿的世界,没有风雪,没有猛兽,随便就能找到吃的,那是我们最后的活路,总有一天啊,会有人找到去那里的路。总有那么一天。”
林野不信,这不就是天方夜谭吗?他从小就跟着族里人狩猎,一跑就是一整天,见过剑齿虎的獠牙,一下就能咬穿兽皮,见过族人饿到只能吃树皮、啃冻草根,最后还不是一个个倒下了,哪来得“不冷不饿”的世界?不过是老祖宗编出来,让大家撑过寒季的念想罢了。
直到今天中午,林野在老族长的遗物堆里翻找御寒的兽皮,才发现了一些端倪。
老族长是三个月前连冻带饿死的,留下的东西不多,有几件破旧的兽皮、一把磨钝的石斧,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骨头碎片,大概是以前狩猎时剩下的。
林野突然摸到了一块冰凉的东西。他连忙把那东西掏出来,是块巴掌大的薄片,打磨得十分光滑,说不清是啥做的,看着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,上面还刻着四个奇怪的符号,样子非常规整,不像自己在骨头上刻得那么歪歪扭扭。
林野盯了半天,也猜不出到底是啥意思。他把薄片塞进胸口,心突然一动——这些符号,是不是和老祖宗传说里的“活路”有关?
第二天雪停,林野带族人打猎前看阿木,长老也在。阿木身子还很虚弱,开口道:“族长,你来了,袄还给你。”山杏把袄递向林野。
林野没接:“你留着。”
阿木瞅了眼长老:“长老把他的袄给我了,也非常暖和。”
长老道:“我有两件袄呢,今年山里太冷,你穿着,千万别冻着。”
林野看了看长老,又看了看阿木,接过袄,转身出去。
这次,林野带了十五个族人进山——蹄印早被大雪盖严实,如今只能盼着猎几头驯鹿,填填族人空了好几天的肚子。野就带了十五个族人进山。没法再追寻那猛犸了,因为蹄印早就被连夜的大雪盖得严严实实。如今,他只祈求能猎到几头驯鹿,先填填族人空了好几天的肚子。可今年的雪下得实在太大,驯鹿都不知道跑哪去了,比往年少了足足七成。他们走了大半天,连个驯鹿的影子都没看到。
连续走了四个小时,林野突然停下,抬手示意后面的族人别动。他看到了一块奇怪的地方,一个圆圆的区域,居然一点雪都没有,下面的土地就露在外面,和周围雪地一比,就像这个地方被遗忘了。
他一步一步靠近那片区域。越往前走,一股温热的气息就越明显。突然,“嗡”的一声,空气居然泛起阵阵涟漪,就像篝火扭曲了视线。他低下身子,匍匐前进,用手顺着摸过去,手居然消失了。他赶快收回来,手又出现了。来回试了几次:“难道手到了另一个地方了?”
“不对,这摸着好像是草。”他收回手,闻了闻,真是草的味道。他再伸过去,仔细摸了摸,是草,是青草,上面还带着露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