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刘永康,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。
母亲是嫁到城里去的,彩礼只有一套旧瓦房和当时比较时兴的一些家具。
家里并不宽裕,父母也都没什么文化。
父亲早些年学过修车,多少有些手艺,但是并不懂经营,以至于结婚后的两人只能靠父亲外出打工维持生计。
母亲那时刚刚怀上我,但也没闲着,在家里的西房开了个小卖店,零零散散多少也有几个人光顾。
怀胎九月,家里的家务从没断过,姥姥说,天生操劳的命!
后来我出生了,父亲打工被骗了。包工头跑路了,卷走了农民工不知道多少钱,至今未果。
其中包含着父亲的一千多块钱,在那个年代一千多可不是什么小钱,上班族一个月也就三几百块的工资。
全家都指望着那一千多块钱过日子,突然被骗,让原本就不宽裕的日子更加不好过了!
当时,姑姑家开着废品回收站,用俗话说就是收破烂的。
没办法,家里缺钱,打工收入期太长,解决不了问题。东拼西凑借了两三百块钱,买个了摩的(三轮车)干起了收废品的活计。
那个年代,尤其是小地方,家里过日子都紧吧,一个纸箱、一个瓶罐都舍不得扔,全攒着卖废品。
父亲早出晚归,沿着大街小巷,十里八村去收废品。收够了一车,就去姑姑家交货,姑姑也照顾家里,都是按出货价给的钱,一天下来,大概也能挣个十几块钱。
母亲月子没坐足,就下了地,什么活又都干上了,为了给家里多添一部分收入,又做起了豆腐,摆在店里卖,以至于后来落下了病根。
街坊邻居也都照顾,豆腐、烟酒之类吃的喝的,家里有的也都会光顾。
我会下地走的时候,比较淘气,喜欢去邻里串门。
夏天天气比较热,但是巷子里比较凉快,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,街坊邻居都搬着桌椅在各自家门口吃饭,而我则是东家吃一筷子,西家蹭一口,吃着百家饭慢慢长大。
夏天天气热,有时候我会闹腾,母亲就从自家店里拿根冰棍哄我。邻居看见了总会调侃几句,说:看康康妈抠门(小气)的,连根雪糕都不给孩子吃!
为了家里生活,父母都是出了名的抠,但只抠自己,对别人从来都不抠!
记不清楚是几岁了,家里多少存了千数来块钱,关了小卖店,张罗着跟姑姑走走人,也开个摊子(废品回收站)。
可没想到,这一干就是一辈子……
后来我上幼儿园的时候,母亲把姥姥也拉到了城里,家里出本钱,让姥姥也帮忙开了一个摊子。
院子房子都是租的,一个在城南,一个在城北。
幼儿园是我在姥姥当时租的大院里上的。于是,白天我就在姥姥家,晚上母亲再接我回去。
有时候太晚了,姥姥想让我留下,但是那时的我离不开母亲,一晚上不回去,就会哭闹!
一直到我上小学,因为生日小,多读了个半年级,相对于同龄的孩子算是晚上了一年的学。
姥爷每天骑着脚蹬三轮车接我上下学,有时候忙了,我就自己回去,好在学校离家也不远。
姥爷年轻时候当过兵,虽然没有入编,但什么劳苦活都干过,也因此换上了风湿性关节炎,腿脚都不利索。
到了升二年级的时候,姥爷身体差得厉害,接送不了我,家里也是忙,便商量着把我送往私立学校,自己一个人去住校。
托了关系,找了人,去了城里当时比较好的一所私立学校。
依然无比清晰地记着,我在城南小学的最后一天。
那天家里正巧搬家,放学的我,左等右等不见有人来接,学校人都走光了,偌大的校门口只剩下我一个人了。
等不着人来接,便自己迈着小步子,一步步凭着记忆,往城北走去,走了足足三分之二的路,才遇上赶来接我的父母。
见到他们的那一刻,泪水再也忍不住地留了下来,母亲抱着我,嘴里安慰着:孩子长大了!孩子长大了!
满大街的人都在看着。
然后便是去了私立学校,上了二年级,两个星期才回一次家。
从来没离开家的我,突然住进了私立学校,真的很不适应。有时候会想家,但是学校管得严,也没办法。
后来就耍小聪明——装病。
一病了就可以请假,晚上下了晚自习父亲就会来接我。第二天一大早再把我送回去赶早自习。
一直到后来,装病成了真病,隔三差五的去诊所打点滴,吃药!但是能回家,心里还是高兴的!
三年级的时候,家里又养了几头奶牛,父母每天除了要收货,还得照顾牛,早晚要出去送两趟牛奶。
这几年当中,母亲劳累过度,做了两次肿瘤手术,也花了不少钱。
四年级的时候,房东不租了,家里软磨硬泡又撑了一段时间,一边四处打听着哪里有大院子卖,一边拼命地赚钱攒钱。想买套自己的院子,不想再隔三差五的就搬回家。而我也因此没什么发小。
终于在亲戚朋友们的打听帮助下,咬牙拿出了家里紧存的积蓄,又东拼西凑借了一些,凑齐了七万多块钱,买下了一处七百多平的院子,带着三间半的房子,房子有些旧,夏天漏雨,冬天漏风,隔三差五上房铺一次防雨塑料布,哪漏了补哪。
我的成绩属于中等偏上的那种,私立学校的小伙伴并没有那么好相处,我时常会感觉到孤独。
五年级,我也不小了,很多事情都开始懂了,有时候在家里,会有亲戚朋友打劝父母再生个二胎,赶上当时大姨刚好生了二胎,在家里住了一段时间。
有时候他们会和我开玩笑,说家里要养了弟弟妹妹,以后就不爱你了!
但是我并不在意,也想着要一个弟弟妹妹。家里看我没什么意见,也不怕我吃醋了。
在六年级过半的的时候,母亲也怀上了二胎。在那时候,我其实感觉自己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兴奋!
整日里想着要当哥哥了,想想平日里经常会有哥哥姐姐买好吃的去看望那些同辈的亲戚朋友,心里羡慕得紧。但是,当弟弟是不可能了,那以后就当个好哥哥吧!
我是家里人眼中的乖孩子,听话好管。六年级的后半年,我牟足了劲地学习,就想当个好哥哥。每天学习之余就憧憬着将来有了弟弟妹妹的日子。
而我更希望是个妹妹,因为妹妹黏人,可爱!
忘不了小考结束的那天,母亲挺着大肚子特意去考场接我,冲出考场的我抱着她,也想听听肚子里的动静。
成绩出来的时候,大概是那一年家里最高兴的事吧。
四百分满分,我考了三百八十九,全校第一!校长、班主任亲自上门拜访,想让我初中继续读下去,给免三年的学杂费!用当下留行的话来说就是白嫖!
但是家里考虑到教育质量,没让我去,托关系去了县里最好的初中。本来成绩也不错,想去当时县里最好的班,但是后来报到的时候,发现只是很普通的一个班。
转过头就去了另一所学校,找上了校长,问能不能去个好班,校长问了成绩,豪横的把手一挥:想去哪个班就去哪个班!
然后,就这样,我到了那所学校最好的班,上了初中,家里把牛也都卖了。
也是那一年,我的人生发生了第一次重大的转变,永远都不会忘记!
学校离家不近,我依旧是住校,那年冬天,祸事接连不断。
甲流(甲型H1N1)爆发的很突然,没有一丝防备,县城出现了感染病例,学校也出现了高烧症状的学生。紧接着学校紧急放假通知,跑读生全部放假,不许留校,住校生集体隔离!
那时候,母亲已经怀胎九月,马上就到临产期了!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病毒搞得慌不择神。手机还远不如现在这么普遍,为了能和家里联系,父亲给我送去了一部旧手机,推拉盖的,能接打电话。
全球闹“非典”的时候,我才刚记事,没有太多的感触,但那一次就感觉死神在暗中挥动着镰刀,让人感到一丝窒息。
每天至少要测三次体温,大家都相互鼓励着,不要害怕!
有一天,家里突然打来了电话,我感觉心神不宁!电话里说:妹妹没了,夭折了……
后边的我没听清楚,前面短短的几个字,犹如晴天霹雳,重重地炸响在我的耳边!
挂了电话,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,全都那么的虚幻!那一天我的脑子是空的,什么都不去想。直到晚上,我才疯了一般跑到操场上,一个人嚎啕大哭了起来。
死神在挥动镰刀,没有斩向我,却先夺走了妹妹!
无边的黑暗侵袭了我的整个世界,那一刻,那个被人看做是乖乖孩儿的我随着妹妹一起走了!
我学着抽烟,酗酒,不断地麻痹着自己,可一切都无济于事!
每当夜深人静,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,我都仿佛能听到一个小女孩儿在呼喊着:哥哥……
然后枕头就像过了水一样,我在迷糊中,睡了过去,也可能是晕了过去。
隔离解除后,回到家里,母亲还躺在床上,患上了产后抑郁,奶奶和姥姥都在照顾她,但他们以为我年少不懂,不知道。
后来,家里也没有人再提起过这些事……
开学后,我成天混着日子,偷偷地抽烟喝酒,成绩也不断地下滑。
一次家长会后,母亲被特意留下来谈话,说我成绩很不稳定,脑子好使,但是不用功。
回去后,我理所当然地被批评教育了一顿。
“这个家全都是为了你,不好好学习将来也收破烂(收废品)么?”之类的云云,一直到后边整整听了四年!让我在骨子里刻下了自卑!总觉得低人一等!从此不敢和别人说家里是干啥的,若是有人问起,就是打工。
初一下学期,我转学了,托关系找人又折腾了好一段时间,转到了最好的学校最好的班,但是对于早已心灰意冷的我都无计于补。
结果就是,呆在全县城最好的班里,和官家子弟厮混了两年多,每天无非就是看小说,睡觉混日子。
临近毕业的时候,姥爷去世了,中考那天下的葬,我没赶上!
第一次中考成绩基本没什么可看的,在预料之中,三百多分,上不了高中。
在家里人的逼迫和劝说下,我去复读了,抱着为了父母的念头,补习了一年,每次一学习的时候,满脑子都是一张充满稚气的小脸,奶生奶气地喊着:哥哥……
那一年,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的,最后以五百多分的成绩,总算是考上了外县的一所重点高中。
碰巧升学的那个假期,突发急性阑尾炎,县医院不敢确诊,打了一晚上的点滴,但疼痛不止,全家人陪我熬了个通宵。
第二天一大早,托亲戚开车转院去了隔壁市的部队医院,在路上就让在那边的亲戚帮忙挂号安排手术。
记得是那天上午十点到的医院,十一点多上的手术台,上去的那一瞬间,我突然平静了下来,我回想不起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了,可能就像坦然地面对死亡?算是一种解脱?我不清楚……
手术做的是激光微创,还算及时,但是阑尾已经发脓穿孔了。医生说,再晚上把半个小时,得开刀洗肠子了……
麻醉过后是混乱。意识很模糊,满屋子的人一个也没认出来。
只知道很难受,嗓子被卡着支架,怕吞咽口水呛到,引发咳嗽,震裂伤口。
但嘴里是真的渴,支起刚刚能动的手,在空中比划着:渴……但是,满屋子的人没人能理解。
小姑拿着当时的触屏手机,让我在上边写,这才得到了交流。
医生叫来了,但是不让喝水,拿掉了支架,给了根棉签,让家属沾着水给我抿嘴。
从死亡边缘针扎回来,我发生了第二次转变。满屋子的家人,让我意识到,我不止只有妹妹……
出院一个星期,就开学了。
父亲要在家里忙着收货,母亲便扛着全部的行李,坐大巴车送我去学校报道。
刚出院一个星期,不让拎重物,连个热水瓶都不让拎,结果就是苦了母亲一天,中午也没睡个好觉。
当天晚上,为了省下住店的钱,在宿舍里找了个硬床板睡了一晚上,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儿……
高中没有全部荒废,虽然学习静不下心来,但该学的东西,都没怎么落下。
术后恢复好了,我喜欢上了足球,只有在球场上,我才会忘掉一切,把全部的热情和激情都投入进去,我才逐渐摆脱了那个笼罩了我四年的噩梦!
就这样,足球和学习成了我的全部,成绩依旧是中等偏上。在临近高考的前不久,爷爷又去世了,紧张的高三复习让我匆匆忙忙参加了爷爷的葬礼,又回到了那个“小监狱”,坚持完了距离高考前最后的一段时间。
最后高考分数下来的时候,离本一线差两分,但在当时有个政策,省内独生子女加十分。
很不巧,因为妹妹,我保留下了那个说不出是什么感受的独生子女证……
在挑选学校时,我没有看过一个本省的,全都挑着外省的看。
因为我不想用到那个证,我怕我用了,刚刚摆脱了的噩梦会继续缠着我。
母亲让我选了邻省的一个学校,学校也不错,大姨家的姐姐刚好也在。
但是就在报志愿系统关闭前的那天下午,午饭过后,我挤着网把一志愿悄悄地改了,改到了南方的一所学校……
